【文/陈思佳】
今年9月，英国北爱尔兰地区的亲英新教组织“橙带党”（Orange Order）试图沿一处天主教徒聚居区游行，引发北爱尔兰脱英派和联合派的对峙。尽管英国北爱尔兰事务大臣最终叫停了游行，但争端点燃的政治危机却愈演愈烈，持续冲击该地区矛盾重重的政坛。
近日，北爱尔兰最大联合派政党民主统一党面临内部分裂风险，一位受欢迎的资深议员和一位资深地方议员宣布退出该党，他们抱怨民主统一党没有对竞争对手、民族主义政党新芬党采取“强硬措施”。这使得民主统一党在英国议会和北爱尔兰议会的影响力遭受重大打击。
英国《金融时报》称，民主统一党曾大力支持“橙带党”游行，但这一举措不仅没有带来好处，还让该党遭受“反噬”，走向分裂的境地。与此同时，新芬党在北爱尔兰选民中的支持率反而出现显著提升，有望在明年5月的北爱尔兰议会选举中取得优势。
分析指出，这场由游行引起的争端揭开了北爱尔兰冲突时期的“旧伤疤”，加深了脱英派和联合派之间的敌意，几乎处于“瘫痪”状态的北爱尔兰行政机构的运转将面临更大的障碍。
争议游行点燃政治危机
“橙带党”是北爱尔兰地区一个主张留在英国的新教组织，其名称来源于英格兰国王威廉三世，他也被称作“奥兰治的威廉”（William of Orange），曾统治过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三地。
每年，“橙带党”在北爱尔兰各地举行游行活动，强调其英国身份认同。在7月的游行高峰期，该组织还会高调纪念威廉三世在1690年博因河战役中战胜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然而，“橙带党”的游行队伍经常从北爱尔兰天主教社区附近通过，频繁引发纠纷和争议。
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波塔当的加瓦希路（Garvaghy Road），这是“橙带党”年度游行收尾时的必经之路，但同时也是北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占绝对多数的社区。因此，双方经常发生暴力冲突，迫使北爱尔兰游行委员会于1998年禁止“橙带党”在年度游行中沿加瓦希路行进。
北爱尔兰游行委员会是一个准司法性质的非政府公共机构，专门负责对北爱尔兰地区任何被认为具有争议性或冒犯性的游行活动施加限制。
然而，今年9月，经过一系列司法挑战后，北爱尔兰游行委员会时隔28年首次撤销限制，允许“橙带党”重新沿着加瓦希路游行，引发轩然大波。民主统一党等联合派政党对此表示支持，新芬党等民族主义政党则纷纷提出反对，双方在地方议会和街头展开对峙。
“橙带党”游行者 路透社
“橙带党”定于9月27日的游行开始前，北爱尔兰天主教团体迅速组织了抗议示威，他们封锁道路，阻止“橙带党”进入加瓦希路。新芬党和社会民主工党的多名议员加入抗议队伍，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新芬党副主席米歇尔·奥尼尔也出现在抗议人群中，呼吁抗议者坚持到底。
这场对峙持续了两周，双方都不愿意让步或达成妥协方案，使得北爱尔兰局势陷入紧张。最终，英国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克里斯·布赖恩特不得不在10月9日作出决定，再次禁止“橙带党”沿加瓦希路举行游行。他表示，此举旨在维护“更广泛的公共利益和安全”。
“橙带党”随后就这一决定提起诉讼，但被贝尔法斯特高等法院驳回。
新芬党对布赖恩特的决定表示欢迎，并对布赖恩特“耗时如此之久”感到遗憾。奥尼尔认为，布赖恩特本可以在对峙开始时就介入此事。社会民主工党领袖克莱尔·汉娜也表示：“这场游行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得到批准，以后也永远不应该再被批准。”
北爱尔兰副首席部长、民主统一党议员埃玛·利特尔-彭格利则极为不满，她声称，这一决定意味着“任何关于新爱尔兰的概念都已破灭”，并指责新芬党“蔑视和仇视”北爱尔兰新教团体的传统。
联合派遭到“反噬”
尽管加瓦希路的对峙已经结束，北爱尔兰的政治动荡却持续发酵，曾大力支持“橙带党”游行的民主统一党遭遇内部分裂的危机。
当地时间11月2日，英国议会的民主统一党议员卡拉·洛克哈特宣布退出该党，以独立议员的身份继续参与政治活动。这意味着，英国议会中的民主统一党议员只剩下4人，该党在英国议会的议员人数已降至25年来的最低水平。
洛克哈特称，她对民主统一党应对“橙带党”游行争端的方式感到不满，批评该党没有采取有力的行动罢免首席部长奥尼尔。
卡拉·洛克哈特英国广播公司
《金融时报》指出，洛克哈特是民主统一党内最受欢迎的议员之一，在年轻时就加入了民主统一党。她从2019年以来一直担任代表上巴恩选区的英国议会议员，席位极为稳固。由于北爱尔兰将在明年5月举行地方选举，这位资深成员的退出是对该党的一次“重大打击”。
在北爱尔兰地方议会，代表邓甘嫩选区的民主统一党议员克莱门特·卡斯伯特森11月3日也宣布退出该党，以独立身份继续在地方议会任职。卡斯伯特森同样是民主统一党的资深成员，加入该党已有近30年。
这两名议员决定退出，主要出于他们对民主统一党“不够强硬”的不满。
此前，北爱尔兰首席部长奥尼尔参加了反对“橙带党”游行的抗议活动，民主统一党认为奥尼尔的举动是“非法的”，一些议员呼吁副首席部长利特尔-彭格利辞职。
根据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规定的权力分享规则，在北爱尔兰议会中，最大的民族主义政党和联合派政党必须分享权力。北爱尔兰首席部长和副首席部长在联合政府中共同执政，如果其中一人辞职，另一人也将同时失去职务。
不过，民主统一党领导层最终没有采取这一“最终手段”，该党领袖加文·罗宾逊10月29日仅宣布将停止与新芬党的联合活动，不会解除利特尔-彭格利职务。他表示，北爱尔兰各党派与伦敦进行预算谈判之际解散行政机构是“疯狂之举”，民主统一党会保留这一选项。
英媒评论称，北爱尔兰联合派推动这场亲英新教团体游行适得其反，不仅没能从支持游行中得到好处，还遭受了“反噬”。
与此同时，游行事件抬高了新芬党的支持率，缓解了该党面临的压力。近期，由于未能兑现修建盖尔式运动场馆等部分竞选承诺，新芬党正面临北爱尔兰一些选民的批评。
非营利组织More in Common上周发布的民意调查显示，游行事件后，新芬党的支持率升至30%，较7月提高了5个百分点；民主统一党的支持率仅为18%，没有出现大幅度的变化。
More in Common副总监康莱斯·伯恩斯表示：“2000年代初期，民主统一党长期占据着主导地位。但现在，它只能在联合派中占据相对多数，甚至无法达到绝对多数。我们的民调显示，在联合派选民中，43%支持民主统一党。”
“揭开了旧伤疤”
从民调来看，北爱尔兰多数人对争端的立场更倾向于新芬党一方。More in Common的民调中，53%受访者认为，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叫停游行的做法是正确的；同样有53%的受访者表示，游行委员会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批准这次游行；仅38%的受访者反对叫停游行。
对于“橙带党”新教徒与加瓦希路天主教居民之间的矛盾，约40%的受访者保持中立，38%的受访者站在加瓦希路居民一边，仅21%的人支持“橙带党”成员。
争端引发的政治危机，加剧了各界对于北爱尔兰政府瓦解的担忧，民主统一党停止联合活动的决定已经对北爱尔兰政府的运转产生了影响。
10月29日，民主统一党阻止奥尼尔出席英国国家经济委员会会议，奥尼尔随即以严厉的措辞指责民主统一党“干扰政府履行职能”。
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新芬党副主席米歇尔·奥尼尔 视觉中国
目前，北爱尔兰政治几乎陷入瘫痪状态。英国2026财年已过去7个月，但北爱尔兰各党派仍未能就预算问题达成一致，谈判还在进行中。英国广播公司（BBC）称，如果无法通过预算案，北爱尔兰各政府部门只能依靠紧急支出维持运营，资金可能在明年1月耗尽。
英国媒体担心，北爱尔兰的民族派和联合派本就矛盾重重，游行事件带来的意外波折使得局势进一步偏离轨道，如何找到出路尚不明朗。鉴于北爱尔兰即将在明年5月举行议会选举，双方都不太可能在这一敏感时刻作出妥协。
此外，北爱尔兰地区要求脱离英国、与爱尔兰统一的呼声也在不断增长。长期以来，民意调查中支持留在英国的民众一直占较大比例，但自英国脱离欧盟以来，主张北爱尔兰与爱尔兰统一的人越来越多，脱英派的支持率正在提高，差距快速缩小。
利物浦大学的一项调查发现，北爱尔兰约36%的受访者支持爱尔兰统一。当地时间9月14日，北爱尔兰、苏格兰和威尔士首席部长还签署谅解备忘录，呼吁英国政府“准备、规划并推动”三地的宪政变革。
形势的变化也引起爱尔兰方面的关注。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10月30日宣布，将成立一个政府机构，首次对未来与北爱尔兰统一的可能性进行研究和准备。他透露，这个新机构将研究各种不同的统一模式及其面临的挑战，预计年底前向内阁提交相关计划的初步措施。
英国《卫报》认为，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终结了持续30年的北爱尔兰冲突，但未能解决北爱尔兰的政治矛盾，只是暂时掩盖了危机。“橙带党”游行引发的争端“揭开了旧伤疤”，加深了各派别间的敌意，这反映出北爱尔兰根深蒂固的社会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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